
相亲
第一次相亲,是一对省级干部夫妇的公子,地点在我家楼下的小河边。
长辈的爱总是这样铺天盖地,让人招架不住,他们动用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为孩子张罗一个他们描绘的美好未来而忽略了当事人的感受。
那次相亲就以一种意料之中的结果收场了。长辈们震怒不已,苦口婆心地诉说着我是如何地不珍惜他们辛苦寻到的一头好亲事,并且继续第一千次地甩出了当年我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而哭着喊着要辞职的杀手锏。我的固执和不知好歹在他们眼里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程度。说我不知道世事艰难,费心费力找到的好工作,我一句话说不去就不去了;说我不知道人心险恶,千挑万选的好人我不要,偏要出去上别人的当。
到现在我还是深深地敬服老郑在童话里写的:在大多家长眼里,就只有听话的孩子和不听话的孩子两种。他们为我胆敢自作主张而大发雷霆,从来没有想过我因为遇人不淑所遭受的伤害和痛苦,并且一次一次地让这种痛苦加深。然而,他们是那么地爱我,是真正爱我的人们,这常常让我产生一种荒诞感。
Anyway,无论压力多么地大,我仍然为自己的处理方式沾沾自喜,并且学会了阳奉阴违,用能够想到的古怪手段和恶作剧心理吓退一个个的相亲对象们。直到今天。
就好象生命里的一个诅咒,还是发生了。
我的上海老小姐
我对于她的感情非常复杂。小时候的时候,我就是一个虚荣势力的小小小女人,并且有一份不愿意承认的骄傲。可是在她面前,所有的骄横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表面上的乖顺。现在想来,当时她的眼里,我是一个多么做作的小女孩儿啊,小小年纪就装腔作势地扮着矜持样儿,却有压抑不住的好奇和羡慕。她,这位上海老小姐呵。
那个年代的上海新式女学里,她们这样的上海小姐是最最最神气的人儿,她们受着新式教育,过着最时髦的生活。一个班如花似玉的女学生在后来那个历史时期里却争先恐后地嫁给红得发紫的劳模、工人阶级;只有她,选了一个外地穷教书的。当时的压力可想而知,家里的强烈反对和同学朋友的不理解和互相比较。尽管如此她还是嫁给了他,来到了成都,来到了我身边。
从第一天起,那些滴滴呖呖的我听不懂的娇嫩话儿从她的好看的嘴唇间吹出来的时候,我就深深地迷上了她。
她和另一位教授太太以极快的语速站在路边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就像听到两只鸟儿在聊天,而我们成都的老百姓就轻手轻脚地从这两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妇人身边走过。
每次妈妈说要带我去她们家坐坐的时候,我就仿佛是要去参加最重要的宴会,甚至有点神圣地打扮起来。我调动了所有看过的电视记忆以及想象,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上海小小小姐的样子。
于是我们出发了。
他们住在院子最深的角落。路过一座青翠的小山,小路两边密集的树林在我们脚下投下了黑黝黝的暗影,我觉得像踩在棉絮里一样,周围都是树叶摩擦的细碎而灵动的声音。每次走上这条幽深的小路,觉得世间万物都静止了,时空在倒退。
她皮肤很白,笑起来眼里有一种像酒一样闪烁的东西,后来我在书上看到一个词,“媚眼如丝”。她特别喜欢我,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我们,当我看到以我那6岁的小脑袋瓜绝对无法想象的精致糖果的时候,差一点就要放弃上海小小小姐的架子了,然而我还是及时地维护了自己的身份和教养。她有些惊异地看着我,当时我认为是我的不为所动使她对我产生了一种敬意,长大后却知道是她对于一个小孩子矜持和虚伪到了这样地步而惊讶。
其实和这个上海老小姐的相处,我一直都是加着小心的。如果说对隔壁科学家阿姨是一种崇敬,那么对于这位上海老小姐就是费尽心机的。
首先,我不能让她轻视我,对于这个尊严我看得相当重。我努力想要成为她那一国的人物,是朋友一样的,而不是她们对于一些寻常小孩儿的俯视甚至是无视。
后来我在《长恨歌》里看到,王琦瑶和张永红的相处模式就非常像。两个人的心,大的是永远不会老的,小的是天生就有知的,大抵就是这样一种状况了。
于是,我就这样长大。
在漫长的时间里我和我的上海老小姐斗智斗勇,而她终于在几十年后的一天变成了一个强悍聒噪的口水到处飞的居民老太婆,除了那口滴滴呖呖的上海话。
这件事我伤心了很久,她没有优雅地老去,终于还是和我的少女的梦想一起灭亡了。
小职员
她终于说了出来。
由于一些羞于启齿的家庭内部斗争我妈在她面前始终保持着矜持,这种误会激起了她的骄傲。今年我就25了,而她的二儿子已经过了30岁,她心里最后一丝骄傲被焦急冲散,等不下去了。
我妈婉转地将她的意思告诉我以后,我迅速联想到了诸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等词汇。以前长辈的压力之下在这种事面前我的所有防备和伪装都是没有用武之地的。婆婆亲自选媳妇,还有门当户对和知根知底,都是我无力改变的事实。我的上海老小姐除了保留了上海式的精明更加有了一个强悍的老太婆应有的老奸巨滑和铁腕手段。
两个儿子和一个老公,除了成都男人本来的阴柔外,在这个上海女王小姐的手下变得更加柔媚入骨。
老爷子挣了大半辈子的银子被她捐献给了股市,这件事使她几年来一直病势连绵。老爷子慌了神,说他挣的钱就是给她用的,还要反过来陪着小心安慰她。三个男人娇宠的上海女王小姐,如今要钦点我做她的媳妇了,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是我从来没有过的。
在我小时候的时候,他们兄弟俩就站在客厅的墙边,始终以一种极有教养的和善微笑迎送我们。这种平庸的温和的态度,和没有变化的脸孔仿佛一张纸,平面而单薄,以至于我无论多么努力都想不起那人的相貌来。
一个温和的默默无闻的小职员,在他老娘出面说亲的时候我开始愤慨地回想十几年间他们看我的眼光俨然是在看一个自家的童养媳。
尽管他们是无辜的,我还是决定将我的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
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比以前任何一个同类事件更难处理,我无处可逃。
有时候一个大学就好象一个大家族,一个小社会。数以万计的人认真梳理,都可以扯上关系,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在我为自己争取幸福和归宿失败而懊恼伤心的同时,又成了这个小社会八卦的焦点。
有的事情,真的不知道什么样是个了局,只有疲惫。
也说不定有一天,我真的就会像现在难以置信的那样屈服,然后再像我的上海老小姐那样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