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仙姑和“总钥匙”妙玉
                                    
                                    一
  偶然看到刘心武的《画梁春尽落香尘》一书，其中有一篇《太虚幻境四仙姑》。看完之后有些疑惑,经过细细爬梳,得出一点拙见。

  四仙姑指：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史上对此四位影射书中哪四个人物历来颇多讨论，其中我同意刘作家文中所推的痴梦指黛玉、度恨指妙玉；但不同意其分析的钟情指湘云和引愁指宝钗，我认为恰恰相反：钟情大士是宝钗，而引愁金女是湘云。

  先引刘作家关于这二位的原文：“钟情大士影射谁呢？‘大士’的称谓筛掉了性别感，令人有‘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一类的联想；但‘大士’前又冠以‘钟情’，难道是暗示史湘云钟情于贾宝玉？岂不自相矛盾？不然，情有儿女私情，有烂漫的青春友情，史湘云与贾宝玉的青春浪漫情怀，在芦雪亭中共同烧烤 鹿肉一场戏里表达得淋漓尽致，‘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如此考校，钟情大士是影射史湘云，差可成立。引愁金女自然是影射薛宝钗了，她是戴金锁的女性，其与贾宝玉的感情纠葛，给后者带来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愁苦，虽然那苦中也有冷香氤氲，甚至后来还有‘举案齐眉’之享受，但‘到底意难平’。”

  首先，从文字上来看，“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我认为按意群的断句应该是：痴梦、钟情；引愁、度恨。即分为两组，前一组是一个意思，后一组是一个意思。很显然，“痴梦”和“钟情”是意义相近的一个概念，何况历来曹公把黛玉和宝钗并列在一起，不分高下的，因此无论从意义和格式来说都是符合原著精神的，如果把黛玉和宝钗分开、列入两组，中间夹个湘云，显得很怪异。

  况且不单宝钗有“金”，湘云的重要道具“金麒麟”可不是金？说湘云是“金女”何偿不可？如今“大士”成了湘云而“金女”成了宝钗，是不是根本产生了特定标志的模糊？这是曹公功力不济产生局部混乱？这样的混淆在全书其他部分还出现过吗？

  我主要要说的是，刘作家单纯把“引”字理解为“引发”、“引起”。其实我一看到这四位仙姑名，很自然产生的就是划分为两组的直觉：“引愁”、“渡恨”=“引渡愁恨”，这是很常见的互文用法，无论从意义还是格式上来说都是顺理成章的。
《古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版）：“引”字的解释其中第九条：“引导，诱导。《论衡&S226;率性》：“孔子~而教之。又：疏导使流。王羲之《兰亭集序》：“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以为流觞曲水”。白居易《庐山草堂记》：“以剖竹架空，~崖上泉”。
《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版）：“引”字的解释其中第三条：“离开：~避（因避嫌而辞官/引退）”。而在词例中就有现成的一个词条“引渡”：1、引导人渡过（水面）；指引：~迷津。
  而且从湘云那天真烂漫、胸无城府的性格特色来讲，说她是别人的“开心果”总引人开怀忘却“愁恨”也是很贴切的。

  刘作家文里“钟情大士是影射史湘云，差可成立。”从语气上感知还是略差底气的，到底有些地方不能完全解释到，不尽周全。
  而：痴梦仙姑=黛玉、钟情大士=宝钗；引愁金女=湘云、度恨菩提=妙玉，是我下的定论，且后文还会仔细论证并进一步座实宝钗的“钟情大士”身份。
从前八十回的种种暗示以及各角色的戏份分布等都是配合这个设置的，在宝玉的一生中形成了“起、承、转、合”的严密逻辑联系，从字句的意义、行文的样式、搭配的格式，从时间和空间的顺序以及故事情节的发展来看，那都是相当的工整和完满的。
                           

                                   二
   我们都知道四仙姑不光指四个女子，其寓意也是牵扯到宝玉一生、贯穿全文始终的。因黛钗信息量相对丰足、湘云次之，争议相对比较少；妙玉是最神秘的一个，能尽量发掘她负载的角色信息，很多问题可以触类旁通，令人恍然大悟。

   刘作家关于妙玉的论断原文是：“谁是贾宝玉一生中第四位重要的女性呢？这在前八十回里虽初露了端倪，但要到八十回后方能令读者洞若观火，那便是妙玉。第十七至十八回中明确交代，妙玉从苏州玄墓蟠香寺来到都城，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到都城拜谒观音遗迹和学习贝叶遗文，贝多树，毕钵罗树，菩提树，即使不是一树多名，也是相近的树，这都座实着妙玉的“活菩萨”身份。据我的考证，并已通过《妙玉之死》的小说所揭示，在八十回后，妙玉不仅起着挽救贾宝玉性命的关键作用，还使宝玉与史湘云得以邂逅，相依始终，那是一位终于使贾宝玉了悟前缘，超越爱恨情愁，在悲欣交集中融入宇宙的命运使者——以渡恨菩提影射，实在贴切之极！”

  “妙玉不仅起着挽救贾宝玉性命的关键作用，还使宝玉与史湘云得以邂逅，相依始终”和“那是一位终于使贾宝玉了悟前缘，超越爱恨情愁，在悲欣交集中融入宇宙的命运使者——以渡恨菩提影射，实在贴切之极！”前后两部分完全自相矛盾，既然做成宝湘自然是再续前缘的美事，如何又超越爱恨？后面那句是真理，但作者也未必透彻理解这话的含义。

  对于妙玉这个人物的设置，我想要进行再深挖细查、再探讨。
这里要老生常谈地再四提醒读者，红楼是一个伟大天才倾尽毕生时间精力的呕心沥血之作。虽然不见得字字都是千钧，但确实是一字一泪；因后半部分残缺所留文字有限，不说掘地三尺，只于那重要处的字眼儿多费些思量也不过分。

  如果说妙玉最后的作用只是留待撮合宝湘二人，如何不叫个“月下菩提”，渡的哪门子恨？刘作家望文生意地通过树来判断妙玉这个人尼姑身份的设置，我是看不出有多大必然联系和实质意义。妙玉虔诚追寻菩萨遗迹，这只能说明她心无旁骛、刻苦努力、潜心修行。
  
  曹公给她安置一个带发修行的特殊身份，以刘周二人判断的最后妙、宝、湘三人结局来看妙玉这人物的精神内涵，连续性有所断裂和缺失：既然安排了一个清高的槛外人身份，又说她“不洁不空”是意欲何为？是非有这特殊身份、非是个尼姑就不能写出其性格古怪偏僻？黛玉和宝玉二人也不是姑子也不是和尚，可是各有各的稀奇处呢！不但曹公笔力无需这层掩饰，而且所谓妙玉又是可卿二号身负政治阴谋的说法最是可笑之极。还有那《妙玉之死》敷衍出冷若冰霜小尼姑瞬间变身独臂神尼，舍己救人最后和boss同归于尽的恶俗故事来，曹公不但不可能套用这种志怪传奇下三路用烂的桥段，而是根本另有打算。
不如此牵强就不能解释其在正册位列第六的公案吗？可怜前面好些伏笔成了断头线索，甚或这些伏笔历来被人所忽视还在角落里蒙灰。

  史上对于宝玉生命中的黛玉早夭、既而宝钗、转而湘云的时间顺序和事态发展趋势是基本达成了公认的，争议甚少。这个逻辑顺序是一环扣一环的，我们看到，虽然四人在同一时间空间生活在同一地点（即园中之日），但按后来事态发展时间顺序又有先后之分，这从四仙姑的排列顺序就可窥见天机；我认为这是曹公一口而作两歌之技：妙玉是在湘云之后，宝玉生命中站最后一班岗的接引人，她不光是这个链接中的最后一环，也是“解连环”之人，断不是刘周二人所说宝、妙、湘三人会齐，一锅煮了。
湘云和妙玉各自的结局，甚至湘云和宝玉之间如何相逢等情那是另外的问题，此节单论妙玉本人。

  对这“渡恨菩提”，刘作家巴巴地抱着“菩提”大嚼，但对“渡”字却视而不见，殊不知这个字才是“接二连三，牵四挂五”呢！

  第三回有《西江月&S226;嘲贾宝玉二首》，当头第一句“无故寻愁觅恨”，人未出场或说暗出就是这句话，可见其重要性。因此太虚幻境特特地给出“引愁渡恨”，对得如何工巧精当，这个“引”字是“寻”的反义，当做“开解”讲，稍有慧心之人不能不查。

  而曹公深怕你不知道，十八回元妃省亲的时候题佛寺匾：“苦海慈航”。
蔡义江的《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对此一题鉴赏为：“有脂批说元春为佛寺题匾，云：‘寓通部人事。一篇热文，却如此冷收。’这是不错的。从佛家来看，通部小说中种种风月繁华原同梦幻，众生只不过是在茫茫苦海中历劫而已。可是，谁又能登上慈航而脱离苦海呢？弃世出家而皈依佛门吗？那也不过是一条精神上自我欺骗，自我麻醉的路，哪里能真的超脱？不过这一细节写在元春经此番省亲热闹而即将离别亲人、回到见不得人的皇宫大内之际，是极耐人寻味的，它仿佛是从元春无人识得的凄苦内心中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的向神明乞求怜悯的声音。”
  蔡义江做的注释是：“苦海慈航——佛教宣扬现实人生如苦海，佛发慈悲，能超度众生脱离苦海，故喻称慈航。《清凉禅师语录》：夫般若者，苦海之慈航，昏衢之智烛。”

  很可惜字面他理解得不错，却就人论人——认为这是元春自遣，并略上升一下泛泛而谈，这是大错特错的。相信蔡老师表面上附和脂批，心里也有些疑虑：不过元春发一点“宫怨”罢了，如何值得脂砚斋下此重笔——《桃花扇》里的谶语“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这样总结性的语句，非同小可。

“热文冷收”的提法，是脂砚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语言习惯，却又是蛛丝。安知曹公没有和脂砚斋共读过《桃花扇》等四大古典名剧？书里直接提到了《牡丹亭》和《西湘记》，比喻性地写到过《长生殿》，却绝口不提《桃花扇》。是怕引人联想？其实应该可以推测《红楼梦》最初酝酿的模型大受过《桃花扇》的影响。
  关键在于，“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这句谶语是“通部”《桃花扇》的一个概括性总结。而脂批“寓通部人事。一篇热文，却如此冷收” 不光是脂砚斋把全书抽象出来得出的宏观结论，还特特地指出了“人”和“事”，应该予以座实。历来有人把元春题匾算入妙玉四次“暗出”，却没有解读其用意。我认为不能泛泛而谈说是“众生”云云，当还有玄机。
  就以上而言，脂砚斋下手的分量需要仔细斟酌，单说是元春这一个人物在自遣“宫怨”是站不住脚的。
   
   说“苦海慈航”是“寓通部人事”，稍加揣摩就会疑窦丛生：“通部”的人物是数以百计的，线索千头万绪、结局各异；就已知的可卿上吊和探春远嫁，都和这四字扯不上关系，除非这指的是一个人。
   她见证或不同程度地参与了这些“人事”，这个人就是被题之所在的主人：妙玉。
   周汝昌在论及“四仙姑”时说妙玉是不可能如世俗所说的沦落烟花柳巷的，而是“自度、度人”了。他注意到了这个“渡”字，这个大方向是不错的，可惜没有深究。
“渡恨菩提”的“渡”：无论《现代汉语词典》抑或是《古代汉语词典》解释都十分简单明确：“渡过”、“过河”等，这其实只是字面意思。

  从我这个已经受过三皈依的佛教徒的角度，可以敏锐而深刻地体悟到这个字的意义重大。我们说“剃度”等，“渡”字的宗教意义那是比现实意义丰富深刻许多的。
佛经里常说“度脱众生”；《观音灵感歌》里唱“驾慈航、渡迷津，感化有缘人。”
那是有拯救、引领、指导、度化的含义的。

  已考出宝玉后来有出家等事，普遍认为是癞头和尚携他而去，这就是以寻常眼看这奇书了：“做戏无法，请个菩萨”，可把曹公看得低了！
  其实有人指出过，《红楼梦》高于我国其他古典名著（如《西游记》等）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什么神神道道、妖魔鬼怪的事，是在踏踏实实地写有血有肉的人。
  因此，我认为是妙玉“引领度化”宝玉的。

  “苦海慈航”和“渡恨菩提”是个什么关系？无论用字还是意义上的组合，那搭配是相当之精确的，这哪是元春在题什么佛寺，分明是曹公在题妙玉！都题到匾上去了，是在提醒看官醒目了！两百多年来，评家对其熟视无睹，这是大关节、大枢纽：硕大四个字，高悬于顶，以为见证、以为坐标，是一锤定音，触目惊心！


  “引度愁恨”的意义：第一、从宏观上看，字的排列上照应了宝玉后来发生的事：与宝钗婚后复遇湘云，最后被妙玉度化等。第二、宝玉婚后因空对和不能忘情等事，那当然是异常苦恼了，再遇湘云，她当可以为他“引愁”。（已经考出的一说是湘云亡夫后再遇宝玉，并和他重续前缘的。这也符合四仙姑的排列顺序）；第三、就是合用到妙玉身上，是她接引并最终度化宝玉的。
  
  前面很早我就提到了“接引人”这个概念。例如：出国要有担保人；加入一些团体需要介绍人；学生想要进入一门学科的殿堂需要老师指导。这些都是“接引人”的概念，妙玉这个“苦海慈航”就是宝玉的“领航”人。
  这就解开了妙玉身上另一个符码，即是什么使曹公非要一早把她以尼姑身份放在栊翠庵里？我已分析过：凭曹公笔力不需以这些客观符号来帮助塑造人物性格、形象，那未免落了下乘；除非是为情节需要，而必须要早做此安排。写她特别青睐宝玉并不是要暗示他们之间有男女之情（这就太低俗了），而是她在宝玉的命运里起到过重要作用，同凤姐儿一样，这些人物的命运关系都是休戚相关的。
  
  这就是“菩提”之解，妙玉身上这层宗教面纱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这同时也解答了她能以无血缘或亲戚关系之身份入正册并名列第六的问题。

  是的，我确实想为妙玉翻案。
  鲁迅先生对她的评价是“要做这种人,恰如把自己的手拔着头发,要离开地球一样”。
  鲁迅是人不是神，也有犯错误的时候。我觉得没必要把张爱玲、鲁迅等人得出的结论奉若神明。
  两百多年来说她什么的都有，实在是侮辱到了一个不堪的境地。设若这么个洁净人真的有那一天——各种版本的流落风尘——了不起是个死，能肮脏到什么地步去！
况且许多的眉批如：“妙玉世外人也，故笔笔带写，妙极妥极！”、“补出妙卿身世不凡，心性高洁”等语皆可见曹公及其友人对妙玉是十分爱敬其为人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误会曹公的用意，无法正确把握“通部人事”，引起一连串的矛盾。

   千古奇冤，当还妙卿一个清白！

   现在，我要再次引用刘作家的原文做一小结：“那是一位终于使贾宝玉了悟前缘，超越爱恨情愁，在悲欣交集中融入宇宙的命运使者——以渡恨菩提影射，实在贴切之极！”


                                       三
  前面讲了脂砚斋下的重笔“寓通部人事。一篇热文，却如此冷收。”中的“事”：即“苦海慈航”和“渡”，但“人”在哪里？

这里先引入一个“姓名学”的概念，先略举几例：
1、“甄士隐”
  众所周知，表层意思说他是个“真隐士”，却寄寓着“真事隐”。

2、“宝玉”
  第一、“宝钗”和“黛玉”各取一字，以二女合为“宝玉”，喻此二女在他生命中的重要地位：一个是纯精神恋爱，一个是事实婚姻。
  第二、又以“宝玉”分出“宝”和“玉”——二女是“一个人”，这切合脂批“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

3、“贾敬”
  书里描写贾敬只知清心寡欲专意炼丹烧汞。表面上是“真静”，其实明白告诉你了是个“假静”。这还深怕暗示得不到位，说出“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的大白话来。可笑可气以张爱玲为首的评家考来考去得出是书中多处、多版本同时“笔误”了。对于这种自己考证不出就去抹杀原文的低劣做法我是深恶痛绝的，曹公现存世的文字已是珍稀，怎再经得起这样否定抹杀，还是以保守谨慎一点的态度来对待吧。
  书里说这敬老爷因“一味好道”而弃官修炼。我看这是反话，敬老爷是为躲债避祸、弃官而逃的。“从敬”的“从”字很可能除了从这里开始的意思还有“既嫁从夫”等顺从、服从、委身的意思（这也符合以前“淫丧”的定位），到六十三回吞丹而死显然是非正常死亡，定是有什么隐情发作，当然这一切都和秦可卿有莫大关系，因关乎可卿的文字删去太多，待考。
  此一大疑案还需专文探讨，因与本文主旨无关，就此打住。

  以上略解几个名字只是想说明，曹公下字眼儿有大讲究，何况是主要人物的名字。
  
  妙玉这个人，她妙在哪里？到是叫个怪玉、傲玉更贴切。只是信手而起的一个法号？还是提醒世人要细细探究其“奥妙”？我的结论和刘周一样，妙玉是个穿针引线的纲领人物，但本质意义和刘周之断差了何止万里。

“宝玉”二字可以暗蓄黛钗二人，下面我就要解一解“妙玉”二字所蓄之“人”。
1、“妙玉”的“妙”：暗蓄“宝钗”
《妙法莲华经》有“是以佛日东升,高山大士,先蒙其照。”句——我认为“妙”字是隐这一部佛经的。
  “山中高士晶莹雪”，这个是历来无争议的写宝钗的句子，另一个流行讹传是“高山大士晶莹雪”。其实这两种提法是一个意思。我的判断，原文是“山中高士”，另有人注释出“高山大士”，就有人讹为原文直接引用了。我认为“山中高士”这个字迷的谜底正是“高山大士”。以“山中高士”字眼儿的颠倒排列相仿佛而能让人想到“高身大士”，即而跌出“钟情大士”。这已经转了几个弯儿，解释了“妙”和“大士”的联系，看去有点牵强，后文还有论证。

2、“妙玉”的“玉”：暗蓄“二玉”
上面已论证是妙玉“引渡”了宝玉，那妙玉和黛玉是个什么关系？
妙玉第一回正面出场，是请宝、黛、钗三人喝茶。意谓这个贯穿始终的见证人亲历目睹了当日富贵之时，他三人言笑宴宴之况。
妙玉这人是“箭不虚发、人不虚出的”，因此前八十回除此一场就神龙见首不见尾了，直到凹晶馆联诗才是她第二次亮相。
七十六回黛玉吟出“冷月葬花魂”这断头话来即是凶兆已现，看得我心下一沉；而妙玉突然跳出来截住更是唬了我好大一跳。这可是公认的黛玉的一大关节，是谁见证了？是妙玉。这一幕突兀，甚至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其实当时我心下甚为纳罕。
  夜半三更、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尼姑也不避嫌，可好出来乱走的么？（出家人的作息时间是早睡早起，因为早上四点就要开始做早课，凌晨三点多就要起床。）既然知道老太太宴客必定人多事杂，多少仆妇婆子不干净的人要进园伺候、自然有那偷懒耍滑头的四处乱闯乱撞，她最爱洁净清静的一个人本就不会轻易踏出山门，此等状况可躲都来不及呢，还会因凡俗丝竹声引动了她？况又躲在“栏外山石后”刚好就“听住了”？但曹公就是让她出现了，让她参与见证了黛玉的一大关节；让她截了黛玉的断头话且“引渡”完这整个联句。
  我认为，这说明妙玉驾慈航、渡众人（成窑五彩小盖钟是重要道具，而她言谈举止间有大气魄，皆示其人不凡。），在后来各人结局中都多有帮衬，只因天意不可违而未能力挽住狂澜。
  硬要说是闲笔和废笔也没办法，不然，可有更充分的理由解释妙玉这两次正面亮相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这就是我推导的妙玉这个人物法号的来历。
  只承认“真事隐”、“真应怜”、“原应叹息”、“侥幸”等，又有什么理由不承认“假静”、“妙玉”有所隐喻。我认为只存在考出与没考出之分，没有什么承认与不承认的分别。


                                         四
  既然我说妙玉从字面上来说暗摄了全书“第一梯队”的三大主角、其人物是贯穿了“通部”人事的，又可不可以说写妙玉的词曲是写他们的？
不光可以，而且也因这个思路解决了许多陈年悬案。

㈠、正册判词之五（画：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这是百年热议的关于妙玉的一大话题。
  如果我要说这是写宝玉与黛玉的，相信不少人马上就要跟我急，但请少安毋躁，听我细细道来。
1、“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写的是宝玉。
  首先，早有人说宝玉是个“病玉”，从来就不是什么“美玉”，实际上还是个石头。这个秉正邪二气之顽石却一直羡慕爱敬女儿们清灵如水的洁净，恨不能是个女儿身，这可就是他前半生“欲洁何曾洁”了。
  其次，见到这两句词我感觉我的判断是山穷水尽疑无路了，因为既然妙玉度脱了宝玉，于他就应该是个了局，怎么又“未必空”呢？但转而却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于妙玉是功德圆满，于宝玉却是“云空未必空”，不然何来第二十一回“庚辰双行夹批”：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
  这句是写他后半生的，妙玉终于还是没能度脱他。

2、“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写的是黛玉。
  什么“淖泥”？寒塘之底的淖泥，此图活画后来黛玉沉塘（此实为有人考出黛玉乃沉塘自溺之一大注脚）。

㈡曲演红楼梦之《世难容》
“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1、“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写黛玉。
明面上写妙玉之洁癖，黛玉何尝没有？宝玉把皇帝赏赐的鹡鸰香串巴巴地捧去送她，却被她把来掷在地上斥为“臭男人”拿过的；换作宝钗怕是要设案焚香供起来吧。
  如果只从这一段的字面意思看去，不要想是写妙玉的曲子，只当写黛玉，也挑不出一毫错儿。

2、“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写宝玉。
①“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
  同样是妙玉的一大疑案，评家对栊翠庵是“新居”不是“古殿”的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我说这对“青灯古殿”人不是妙玉，而是宝玉呢？
  虽妙玉渡化宝玉，但终究男女有别，宝玉不能跟在她身边修行；况且一个带发修行者根本没有资格与别人授剃度仪式。
因此说妙玉从精神上渡化宝玉，而宝玉自去寻了个这“古殿”，是合情合理的。

②“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
  妙玉这个槛外人如若称呼为“红粉”，是一种亵渎；说妙玉去辜负红粉更是荒谬可笑。因此评家无可奈何之际只能说“王孙公子”辜负了她，硬赖个“红粉”在她头上也顾不得了。
  不光这一句，全曲及上面的判词如果说是写妙玉的，稍加分析就要矛盾百出、牛头不对马嘴。这“渡恨菩提”尚不能自渡，何况渡人？该叫个“遗恨菩提”（误入烟花柳巷被人蹂躏也当不起“菩提”二字），这头衔下得可就不但失实，简直是张冠李戴。曹公又“笔误”了？
  我认为真相是：宝玉辜负了宝钗这“红粉”——完全符合脂批“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

③“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
  因宝玉“云空未必空”，自然难免重堕风尘（当有大隐情），这一点都不奇怪，不然后面何来“悬崖撒手”？

④“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说妙玉遭泥陷，沦为妓女终于被蹂躏至死，这如何当得起观“通部人事”之重任。
  此为宝玉叹黛玉，一再画出黛玉沉塘，不赘。

  其他暂不多说，仅第“2”点举的这段词，概括上下两个意思，和“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对得是丝丝入扣。


3、“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写宝钗。
  “红粉”指宝钗，“朱楼”和“红楼”完全可以划等号。
   这“红粉”守到红楼春尽，她可“钟情”不“钟情”？
   至此，“钟情”和“大士”都找到了依据，“钟情大士”完全可以座实为宝钗。

   这一支曲子展开阐发了上一个判词，呼应第二回的“正邪两赋论”，写出“二玉”是“世难容”的“不合时宜”者，更完整概括了宝、黛、钗三大首席主角的终极结局！


  这里我可以顺带解决另一个问题：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 金簪雪里埋”
  向有论者据此断定黛玉是上吊而死，那么宝钗又如何解释？
  我认为此一判词单道这二人特性（前半喻特点，后半蓄姓名），根本就和结局无关。
  林黛玉有咏絮才，薛宝钗有停机德，仅此而已。
  《终身误》唱宝玉和宝钗，《枉凝眉》唱宝玉和黛玉。但只是反复比拟嗟叹，没有把二女的结局落到实处，终究是语焉不详如雾里看花：因为他们三人的结局要留待《世难容》再合议。


   红楼千古奇书，要正着读、反着读、跳着读、对比着读，更要联系着读：曹公说了单看一个不行，要“接二连三，牵四挂五”；脂砚斋也再三点破"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千里伏线"、"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伏后文"等等。凡事多问个为什么、进一步分析其下笔的动机是很有必要的，只知“就事论事，就人论人”的评家难免挂一漏万，无论如何死刨，也刨不出个圆满答案的。


                                      五
本小节想通过宝玉这个人物，反证前面的判断。

  相信读者仍然记忆犹新：第三十五回借两个婆子之口道出宝玉“烫手”、“淋雨”、“自语”等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不过强调宝玉愚顽痴狂的性格而已，但我要说：除此之外，还有深意。
  
  佛教的一大重要精神就是“施舍”。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历史上也有佛教居士以己血肉喂养蚊子的故事流传，这是“舍身”精神。
  世人只知津津乐道宝玉这个人物具有“人人平等”等积极进步精神，这非但未上升到宗教意义，更不知“自语”一类的事其实是蕴涵着佛教另一大重要精神：众生平等！
书未过半则宝玉佛性已现（此草蛇灰线也），论者不可不查。

  那么，同是出家修行，安知宝玉是为僧而不是为道？虽然脂批透露，但原文仍可推断得出。这要从另一个问题说起，书中只交代宝玉是秉正邪二气生的人，这正邪二气有无来历？

   “宝玉失玉”是一大关键。
  宝玉失玉后疯疯傻傻，几成白痴，说明这“玉”是他的魂儿和精气神。
  玉是僧道二人由顽石变化而成，投入红尘的，是这玉秉了“正邪二气”注入他魂魄的。
“僧”寓“正气”、“道”寓“邪气”——不要忘了描述贾敬“一味好道”的字句，度其语气是颇有嘲讽鄙视意味的；及至赵姨娘伙同马道婆坑害他叔嫂两个的时候，对这婆子简直是切齿痛恨。

  佛教和道教是有本质差异的。
  佛教徒修行的两大内容是修己身和普度众生。这二者并不是并列关系，不是说想要自己成佛做祖才去渡人济世，前者是基础和先决条件、后者才是上层建筑和目的。成佛只是这个过程的终点，是水到渠成的事，但不是重点。佛教是付出、给予和施舍，由内到外。
而道教是独善其身，采天地之精华以炼灵丹妙药，求长生不老或升仙之道。是汲取和汇聚，由外到内。
  不是说道教是不好的、坏的，只是曹公做了艺术处理，仅提升设计出了两个象征意义而已。

  其实由宝玉平日里种种形状，很显然他的精神气质跟佛教精神更接近，这是根性具足（慧根），只等因缘到时，自有人来渡他。
     此为其一。

  其二，据此不光可以窥见曹公的宗教倾向甚或还有本书一大主题：“证”。
  君不见宝玉悟禅机的时候，可是“证”了一大篇的。同样，“证”这个字的宗教意义也远比现实意义丰富深刻得多。
  释迦牟尼成佛前的一生，就是“证”的一生。他游历四方，试尽各种修行方法，都没有办法最终解决“生老病死”苦，他想要追求的是终极解脱和人生、宇宙的终极真理，最终创立佛教并成佛。
  佛教的教义不是说给你一套理论和一尊偶像，你只要盲目信奉、顶礼膜拜就可以了，重点是自己用功和亲证，这需要自身世代努力修行，否则还是永堕轮回。

  也许有人说，既然宝玉根性具足，出家后如何又“未必空”呢？
  脂批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

  “贪、嗔、痴”乃修行者大忌，虽然宝玉资质具备，但是他的佛性（前文提及的“烫手”、“淋雨”、“自语”等）同时也显示出“痴”和“情极之毒”。因此尽管他努力在“证”的道路上探求，最终无法立地成佛，而是果证情场了。
  “情不情”的“证”是半途而废和失败的，不然也不能入此“情书”。

  这里简单补充一点，“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对于这句话，已有的假设是：宝玉和湘云经过种种周折再度相逢，并结为夫妻白头到老。
  但是这样好像不太切题，应该叫“因麒麟伏白首鸳鸯”才对。
  众所周知，“双星”指牛郎星和织女星，历来诗词歌赋引用之都是抒发相思之情的。因此我觉得即使湘云和宝玉结为夫妻，都还不是最终结局。
  我认为，宝玉和湘云确实有白头人对白头人、流泪眼望流泪眼等情。
  这一情节的安排，正是“引愁”。

  五十七回写因宝玉真信黛玉要去而急糊涂了、“狂态”毕露，及至黛玉真的沉塘而亡说他因此“一夜白头”也不为过分。
  曹公对湘云这个人物的设置是，性格开朗活泼，心胸宽宏坦荡，豪爽热情。“厮配得才貌仙郎”可见其婚姻是很美满的，但是因横祸而失散。她是个至情至性之人，难免忧思成疾，早生华发。
  所以很可能只是短短几年间，各遭巨变，二人相见都是“鬓已星星”，加之穿衣打扮、神态举止等都大异从前，不敢遽认，二人以金麒麟为表记也不是不可能。
湘云虽遭横祸却“本性难移”，二人患难知己，苦中作乐，互为慰藉。

  另外，第五十七回有大段湘云的“阴阳论”的重要文字，这是她基本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可见她是个顺天知命、乐观向上的姑娘，不然生世如此可怜没有积极健康的心态，是不可能养成豪气干云的性格的。
  而“阴阳论”又紧扣麒麟的情节，这是在提醒读者，麒麟再现之日当是“金女”以“盛衰”之理为宝玉“引愁”之时。

  表面上的排遣终究治标不治本。
因家破人散等接二连三的打击，宝玉对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产生了根本的怀疑和迷惘，必将寻求更高层次的精神解脱，虽然遁入空门有多种原因，但有一大类型就是遭受巨变。湘云有没有变成“死鱼眼珠子”我们不知道，这和宝玉个人的精神痛苦没有必然联系。
  在漫长的煎熬岁月里，宝玉因终于不堪重负、参不透人生诸苦是从何而来又当如何结束而向妙玉求救；妙玉也想以佛法帮助、度脱他。这就仿佛一个落水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一根木棍，寻找一个精神支柱。
  这是一个层层递进、符合情理的心路历程，一个矛盾痛苦的“亲证”的过程。

  因此这“双星”只能遥遥相望，而不是厮守忠老，也符合湘云的判词“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六

  曹公提出过妙玉是个“槛外人”和“畸零人”的概念。

1、“槛外人”
  除了写她身份特殊、为人清高冷傲外，也是及时撇清她置身事外的定位——旁观者清。
对于这个正册排名第六的奇女子，曹公是相当钟爱的。他极尽能事地描绘其冰清玉洁，冠之以“菩提”之名，又大书“苦海慈航”四字以彰其人其事。
这也是我无论如何不能容忍有人把她用来演三流武侠小说的原因。

2、世人认为“畸零”不过愈发描摹得她性格之怪诞诡异而已，这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其三其四，况且只做此义讲大可只叫“畸人”，怎么叫个“畸零人”呢？差之毫厘就谬以千里了。
  
  无论《现代汉语词典》、《古代汉语词典》都有现成词条“畸零”，释义完全一样：零数，馀数。
第一、“畸”字有怪异之义，显然是摹她性格之离奇，
第二、“畸”同“奇”，单数。寓她身为尼姑的特殊身份，并可想见是孤老至终的。
第三、零数。提醒读者在看某些地方的时候当她是个“0”，是“无”的。如上面所解本是写她的词及曲，是“真事隐”。
第四、馀数。首先，是按她在四仙姑的排位顺序来看，妙玉不光见证甚或还跟他们的结局多多少少有些联系。到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时候，唯有她这个“馀数”亲历目睹，不然脂批断不能批注“寓通部人事”。
  其次，既然说“玉”蓄“二玉”，自然指代“二玉”是世间“多余”之人了！

   飞鸟各投林，各自去寻各自门的时候，王熙凤是“哭向金陵事更哀”，这一支线人物就算是结束了；妙玉这贯穿“通部”的线索人物，一大票人的干系全在她身上，位列第六、在凤姐儿前面是当之无愧的。


结语：
  一入红楼深似海。
  曹公以鬼斧神工之笔，描绘大千世界之芸芸众生；以俯查苍生之巨眼，看浮世红尘之悲欢。
  我只是基本完整地阐述了四仙姑的定位和“总钥匙”妙玉所负载的角色使命。有的地方论据充分，而有的地方就有所欠缺。因《红楼梦》残缺、版本众多等特殊性，不得已采用假设倒推反证等方法，也不失为一种思路，记在这里仅作为一种参考。

  最后，我从来就不怀疑和否认妙玉有她自己的故事，事实上我也不认为她只是一个抽象的用以贯串一些“人事” 的角色符号，这不符合曹公的创作习惯。
本文分析的是她这个人物角色在全书里担任的作用，但正因为曹公写的是亲历亲睹之事，她才能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神、不是世外高人、不是菩萨偶像。
但是妙玉本事在哪里？还需要我们进一步的探索。